第(2/3)页 道满眯起眼,抬头望去。 来人个头不高,身形算不上壮硕,穿着件半旧的细麻直垂,腰间配着一柄标准规格的太刀,刀鞘朴素无纹。一张脸晒得黑红,嘴唇紧抿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,不知是热的还是别的什么。 混迹市井的道满一眼便看明了对方的身份—— 是个武士,但绝不会是什么高阶的武士。 大概是某个破落小家族的家臣,或者在某个无关紧要的郡衙里领着微薄俸禄的下级武人。 “喂!”武士开口,声音有些干涩,语气算不上客气,但也没有盛气凌人,“你,就是那个逢魔法师?” 道满慢条斯理地咽下最后一口鱼肉,用袖口还算干净的地方擦了擦嘴角。他的目光在武士布满血丝的眼睛,和紧握刀柄,指节发白的手上停留了一瞬。 “这位武士大人。”道满站起身,拍了拍屁股上的尘土,咧嘴一笑,“找逢魔法师的人不少,所求也五花八门。可您这副模样……不像来求平安,倒像被什么东西给咬住了,甩不脱?” 武士的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。 “我……我的家里……” 他避开了道满过于锐利的注视,声音压得更低,仿佛每个字都从齿缝里艰难地挤出来。 道满知道自己猜中,眼前的这个武士必然是被某种邪祟给缠上了。但他很“体贴”地暂时转移了话锋,顺势探问:“有请过神官或者别的阴阳师看过吗?” 在稍大的町镇,这类事通常首选神社寺庙,或是花钱请动阴阳寮的正式官员。 武士脸上掠过一丝混杂着窘迫与恼怒的阴影,语气变得生硬:“附近的神社求过符,也请过路过的游方僧诵经……没用。至于阴阳寮——” 他嘴角向下撇了撇:“在下的身份和俸禄,请不动那些大人们。” 他的目光重新落到道满那身洗得发白、甚至有些邋遢的青色水干上,意思再明白不过: 你是码头上混迹的“野路子”,价钱或许公道合适。 …… 离开嘈杂的码头,去往武士家中的路上,道满终于了解到了此次事情的原委—— 此次委托除灵的武士名叫忠辅,在这筑前国某个管理港口货物进出的小役所当差,领着微薄的俸米。 他的妻子阿鹤,是个朴实的乡下姑娘。夫妻结婚已有五年,婚初也曾有过举案齐眉的日子。 然而,港口是个侵染人心的染缸。近些年忠辅在一次次陪同上级接待中原商船、新罗商人的宴席中,见识到了博多游廊里的软玉温香。大概是一年以前,他迷上了一个叫“小夜”的游女。 小夜是游廊里拔尖的人物,不仅容姿出众,更深谙和歌、乐器与茶道,是专门接待贵族与豪商的高级游女。 以忠辅那点可怜的俸禄,自然难以维系这销金窟里的无边风月。钱财如流水般淌去,家中的米缸日渐见底。 纸终究包不住火,事情被阿鹤察觉。最后一次激烈的争吵,忠辅在盛怒与羞恼之下,挥笔写下一纸休书,将面色惨白的阿鹤,赶回了娘家。 自那之后,忠辅便将对发妻的最后一丝责任与愧疚也抛诸脑后,沉溺于小夜那用金钱堆砌出的虚情温存之中。 然而,时光流逝,约莫三四个月后,一些怪异的流言传入他的耳朵。 他听闻,自被休弃归家,阿鹤便日渐古怪。尤其到了夜晚,她会独自走出家门,在漆黑的乡间小径、山林野地间,如失魂般疾速奔跑。一边跑,一边用变了调的嗓音,反复呼喊他的名字: “忠辅大人……忠辅大人……” 那呼唤起初似是哀切的寻觅,旋即又会陡然撕裂夜色,化作凄厉无比的尖嚎: “忠辅——你这混蛋!” 乡人惊惧,家人忧心,几次出去寻她。找到时,常见她蜷在竹林深处,眼神涣散,嘴里仍喃喃念着“忠辅大人”,却用牙齿一下下地啃咬着坚硬的竹竿。 入了夏,阿鹤忽然开始拒绝进食。偶尔被人看见,她已瘦得形销骨立,只剩一层苍白的皮肤紧绷在嶙峋的骨架上,眼窝深陷,目光却灼亮得骇人。 她就那样一日日枯萎下去,如同一盏熬干了油的灯。 终于,在一个月前,阿鹤咽下了最后一口气。 她是睁着眼、咬着牙,怀着滔天的怨恨死去的。 死不瞑目。 …… 道满跟随着忠辅,来到对方所住的长屋。 第(2/3)页